第一章 仇恨开始之夜1043

　　那一夜，他失去的是什么，这一辈子都没人能体会得到。

　　凤凰街内一片焰火飞舞，到处都是凤凰清啼声，全体凤族人正在庆祝新一任的‘凤凰神主’诞生。没人关心，在那幽暗无光的街道一角，曾经辉煌的家族正在经受着分崩离析的折磨。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长头磕下去，少年脚下的蒲团早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分裂开了。大病初愈的金圣池抬起头来目光无神地看着自家祠堂内供奉着的历代祖先牌位，嘴角僵硬地扯开一道往下走的线条。

　　他本无颜面对这些先人的。只是，如今父亲卧床不起，家中能做主的就只有他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少年灵动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解。为什么他从未有害人之心，却被一个自己从未防备过的人给害了?

　　为了‘凤凰神主’之位?若真如此，直说的话，他早就自动退出不参选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神主’之位而已啊!却让他尝尽了这世上最残忍的背叛。

　　祠堂外面有影子晃过，一个高大如山的中年男人沉默地出现在了门外，低头对立面的人道：“少爷……老爷怕是要不行了……”

　　金圣池猛地回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不行了?他的父亲……就在两日前还健朗的很的父亲，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都是他!都是他害了父亲!

　　少年慌张地先要从地上站起来，脚下被汗水一打滑，一屁股坐在湿腻腻的一滩汗水之中，稚嫩的肩膀脆弱地颤抖起来。

　　“少爷……”高大男人奔进祠堂内将地上那瘦弱得少年抱了起来。

　　“铜师傅……我、我该怎么办??”少年失神地喃喃自语，双目赤红却不掉眼泪。他的泪早熬干了……

　　“老爷叫您去呢……”铜师傅低声道，“我抱少爷去……”

　　“不!”金圣池一把抓住铜师傅的手，剧烈地摇头，“不!不去!”他没脸去啊!怎么有脸去面对那为了他耗尽一切的父亲呢?他的嘴唇毫无血色，且完全干裂开来，害怕的样子比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还可怜。

　　铜师傅叹了一口气，“您打算不见老爷最后一面吗?”

　　金圣池惝恍地看着无人的地方，“你……你带我去后角院……”

　　“少爷……”高大的铜师傅还想劝解小主人去守在主人身边。

　　“带我去!”小少年眉目凶狠地瞪起来，嘶哑着嗓门吼了一声道。

　　铜师傅默默地再叹一口气，抱着那没有几两肉的小主人穿过一重一重的门，走向家族最后边靠近山林的一片角院。

　　院子中种了一院的紫竹，这个季节竹林长得繁茂，黑夜之中望去，黑压压的一片树影，一点声响都没有。这后角院已经许久没有用过了，平日里也没人来竹林赏玩，时日久了便空了下来，如今伴着夜晚的一阵透骨凉风，竟让人感觉后背冷飕飕的，汗毛倒竖。

　　“你走吧……铜师傅!”少年喘了一口气道，“把我放在这里。”

　　“少爷!”忠心的仆人不知小主人要做什么，但是夜深露重，怎么能把

　　主人一个人留在此处?

　　“放我下来，你快走!”那少年固执起来口气十分坚决。

　　“少爷呀!”铜师傅心中不安，“您要做什么别憋在心里，老奴去帮您做。这里什么都没有，您留在这里老奴不放心啊!您就算不想想自己，也想想老爷……”

　　“我叫你走!”少年阴沉沉的声音咬牙出声道。“我不会寻死的……让我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吧!”

　　铜师傅盯着怀里的少年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并没有感受到他有寻短见的迹象，四处看了看，寻思着这里怎么说也是金圣家的地盘，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他把少年放在了竹林边一张石凳上，见他缩着肩膀双眼木然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便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少年肩上。

　　“我不会让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铜师傅，你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吧。”少年的身体和声音都感觉不到一点情绪起伏，刻板地说道。

　　忠实的仆人后退了三步之后，才慢慢地往院子外面走去，站在门外静静地看了那黑暗中佝偻着的影子许久，想起还有要自己照顾的主人，便先行离去了。

　　直到耳边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那呆坐着的少年才有了一点动静。他轻轻地直起腰身，肩膀上的外袍滑落脚边，他盯着那黑得根本看不出形状的密林深处，低声开口：“……我要救我爹……”

　　“我要救我爹……用我的命、什么都好……你帮我救我爹……”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话，可这林子中只有他一人啊!

　　“这就是我的心愿……”金圣池低声说着，抬起头来目光冰冷地看进那黑暗深处。

　　浓稠的一片黑色之中，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随后竹叶剧烈摇动。

　　无声无息之中，一条黑色的长条东西轻轻地摩擦着地面上厚实的落叶一点一点地钻出了黑暗。

　　金圣池紧紧地盯着那东西，一丝害怕都没有。

　　那蟒蛇般的东西一接触到稍微有光线的地带，‘砰’地一声一团黑雾散开，化成人形，却是一个满头黑发，眼神邪魅，嘴唇乌黑的青年男人。男人的额头间一条向上腾飞的黑龙钝光一闪消失无踪。

　　“小鬼头……你这个心愿我不能接受。”年轻人一步一步走到金圣池的身边，无声无息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轻轻地伸手捏住了金圣池尖尖的下巴。

　　“宣铎兄……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这就是我的心愿，你可以用我的命去换，你们‘暗修魔者’不是会很多禁术吗?用我的命换我爹的命……”金圣池木然却清楚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换命……你的小命本来就是你爹耗尽修为救回来的……你拿什么再去换?”青年黑得油光闪亮的嘴唇不屑地一勾。

　　“我不管!你说了，可以完成我的一个心愿。”

　　“小鬼，你这个心愿我没能力完成。看你这样子是不打算活着了……不如这样，等你爹死后我就收了你的魂魄，把你这副躯体做成‘魅’……也算是物尽其用……”青年哼哼笑着，轻轻地欣赏地以大拇指摩挲一下金圣池苍白的小脸。

　　金圣池的神情晃动了一下，又变成死一般的古井无波。

　　“小鬼……死是很容易的事……不想体会痛苦也很容易……只是，看着那些欺负了你的、背叛了你的、侮辱了你的家伙好好地快活地活着……你甘心?”‘你甘心’这三个字那青年是靠近金圣池的耳朵轻飘飘地说的，如羽毛一般扫过他的皮肤时，却重重地撞了下他的心。

　　金圣池回过神来转着眼珠看向他。

　　“……我一直认为你是个聪敏、有野心的孩子……”青年的脸上带着感人心神的笑容，“可没料到你如此不堪一击……且逃避现实。”

　　金圣池一把抓住自己的心口，表情痛苦地连喘好几口气。

　　“你爹却是不该救你……枉费他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却是个十足的胆小鬼。你爹……怕是要死不瞑目啦!”青年事不关己地轻声说着。

　　一直没有动静的金圣池忽然扬起一巴掌冲着青年扇了过去。

　　只不过，最后一刻被青年一把抓住，握在了手心。

　　金圣池苍白的小脸上总算是有了一股不甘的愤怒，他‘呼哧呼哧’大力喘着气，眼神凶狠得能拔出刀来，盯着青年狠狠地啐了他一口。

　　“还有点救!”青年躲开了那口唾沫“只是你有心在这里啐我，怎么想不到去找把你弄成这样的仇人报仇?”

　　报仇!!金圣池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恶狠狠地嘶吼道：“我什么都没有，怎么报仇??”

　　“报仇……凭的是一股毅力和恒心，武力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并不起主要作用……”青年眺望夜晚浓重的天色，“只要你想……你就想找到合适的报仇方法……”

　　金圣池干裂起皮的嘴唇轻轻地抽动……

　　“我们来下盘棋吧……你棋艺高明，我从未赢过你，今夜，我想试试看有没有赢你的机会……”青年放纵一笑，伸手一挥，他和金圣池的面前浮现出一张黑白棋盘。

　　青年首先在棋盘正中点了一指，一枚黑子落下，他挑眉看向金圣池，“来吧……从布局开始……让我见识你今夜的棋艺……”

　　金圣池无心地呆滞地下了几步之后，忽然心窍一通，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对面一直紧盯着他的青年不经意地笑了下，又一枚黑子落定，“看来……你心中有局了……”

　　那一夜，几家欢喜几家愁……

　　铜师傅一直守在快要陨落的主人床前，直到主人忽然间于沉睡之中惊醒，回光返照地疾呼小主人的名号他才起身。

　　“阿池——阿池在哪儿~~~时辰到啦!”病榻上虚弱的男人挥舞着双手，口中清楚地连身喊着。

　　铜师傅想起那被他放在后角院的小主人，慌忙起身要去寻人。门未开，就见他家小主人抱着一只棋盘，面色苍白，眼神坚毅地出现在了门口。

　　铜师傅永远记得那个晚上……小主人守在主人床前说了一宿的话，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他家主人，心平气和地闭上了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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