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山行不孑43(1 / 2)

子昭在屋中片刻,不见黎夏返回,便推门而出,终于看清黎家全貌。三间木屋呈品字立在山顶平坦之处,中间一座较大的房屋门阔且有窗,房屋一侧有一人多高的石垒泥糊的烟道,既作居室,又为灶间。大木屋左右各有一间较小的无窗木屋,这几日子昭便住在东头的木屋当中。每间木屋背侧皆堆满了粗细长短不等的柴禾,显然是为过冬准备的。三间木屋中间的宽阔之处放置一张由扁平石头堆砌而成的石案,石案周围放置四方修削齐整的木墩,显然是跨坐休憩之用。高案跨座,是北方戎狄的家居陈设之法,王畿虽然戎狄奴仆不少,鬼殳也算一个,但子昭不曾见过北鄙戎狄之家,故而只是啧啧称奇。木屋周围并未修建院墙篱笆,北、东、西三面均有密密的树林,形成了天然的围墙,仅南面有一条小路通往山下。

黎夏从中间的大木屋中走出,手中提着准备好的干粮、水囊,臂下夹着厚厚的羊皮大氅,见子昭立在庭中观望,快步走来,将手中物事放在石案之上,对子昭说道:“你的弓刀在我居室之中,随我来取。”

子昭闻言随黎夏向西边木屋走去,来到屋中,见西边木屋远比子昭居住的东边木屋整洁许多,四壁都挂有鹿皮羊毡,门后还挂着一串白色石子扎编而成的长链。屋中陈设也考究一些,两张席榻边各自设有竹案,屋角还有两只木箱,子昭的“玄雀”宝刀和“落日”强弓,以及仅余的三支铜矢都放在其中一只木箱之上。黎夏随手将箱上的弓箭宝刀递给子昭,说道:“当日我在你身边止寻得弓刀和这三支铜矢,那时着急救你,也未在周遭细细找寻其他物品。”子昭赶忙称谢,接过弓刀铜矢。

说罢,黎夏打开那只木箱,从中取出弓弦和一袋骨箭,又从屋角取过一张柏木弓臂,开始为弓上弦。夏商时代各族皆尚武,大族女子习射乘马也是寻常,子昭倒不奇怪,只是觉得黎夏上弦的姿态飒爽俏丽,心中不禁暗暗称赞。

子昭一边暗赞,一边问道:“方才姑娘说须得行走两日,不知山岭之路在何处,在下既未见过,亦未曾听人说起。”

黎夏一边用力上弦,一边答道:“山间山脊平缓易行之处,行人往来将土地踩实,将林木草地踩开的是山路。与之不同,林间陡坡之上,只要能立足之处,便是山岭之路。”

子昭不解,问道:“如此说来,若是行走寻常山路,一日便可抵达垂水山,为何又要花费两日走那难行之处?”

黎夏一边示意子昭帮助弯弓上弦,一边答道:“刺客未见你的尸首,岂能善罢甘休?我在林中射猎,箭中一兔,不得其肉,亦不轻易言弃。依我所见,刺客这几日不是在山道上找寻,便是守在第一次见你的山峰附近。”

二人一问一答间,黎夏已为弓上好弦。黎夏又转身来到东边木屋,用陶罐中的水将火塘中的火焰浇灭,随口说道:“此舍乃我兄居处,虽然常与其争吵,但总不至一把火烧了此舍。”

随即来到屋外,黎夏扎束齐整,用一条红色束带将羊皮大氅捆扎好,又从柴垛之上寻了四节切削成两尺长短的毛竹枝,插在羊皮大氅之中,背在背上。黎夏手持柏木弓,腰挎箭囊,颇有英武之气,子昭不禁多看几眼。黎夏回头望望家园,将石墩上的干粮袋和水囊不客气地塞给子昭,然后说道:“且随我来,若是行不动了,或攀不得坡,则出声唤我。”

子昭应承一声,背弓挎刀,手提粮袋水囊,随着黎夏往南下山而去了。

二人下得黎家所在的山顶之后,依黎夏所言,不走平缓之处,只寻密林与山势陡峭之地而行。山路崎岖,加之山中积雪深厚,花了一个多时辰方才爬过一座山峰。黎夏担心子昭大伤未愈,歇息一刻之后,再沿山脊爬上又一座山巅,便远远望见一座高耸挺立的陡峭山峰。此山底脚占地颇大,面积顶得上周围七八座大山,不过因为此山锋顶颇高,又过于陡峭,所以看上去倒是有些修长。子昭喘着粗气,注目远观,发现这大山宽大的山腰之处有一道白练垂下,日光照耀下升起淡淡水气,与四周皑皑白雪相映成辉。

子昭忙问黎夏:“那座山峰可是北砀山的主山?”

黎夏点点头,答道:“正是。”便不再说话了。

二人继续前行,起初子昭无话找话,与黎夏攀谈,黎夏只是简短应答,后来子昭体力不支,也无多余气力说话,只得勉力追上黎夏的步伐。到日落时分,二人终于从主山山腰较为平缓的密林中穿过,来到主山南坡山脚之下。这里对黎夏来说便是家门口,轻车熟路地找寻到一处山洞作为过夜之处。进洞之前,黎夏远远对洞中呼喝几声,以免有野兽容身其中,与其狭路相逢。

在山洞中安顿好之后,黎夏叫子昭休息,自己出去不一会儿便寻来不少枯枝作柴禾。二人生起火来,取出黍饼、干酪、烤豆食用。子昭见到烤豆和干酪,知道这是外方物产,只在殷都宫中作为贡物享用,这半年多哪得见过,大嚼之下不觉睹物思人,想起殷都的父亲和弟弟,也忘了询问黎夏这稀有食物从何而来。

夜间山风呼呼刮起,吹过山林中干涩的树枝,发出“哗哗啦啦”的声音,穿过山石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叫,与山中不知名的野兽间或发出的叫声,拼成一曲怪诞的奏鸣曲。

子昭行了一天,疲乏不已,黎夏对其爱答不理,吃罢之后无所事事,只得入睡。却见黎夏突然从羊皮大氅中坐立而起,侧耳细听。子昭见状,睡意去了二成,也侧过耳朵倾听,却只听见大风吹过山石发出的呜呜之声,便问道:“姑娘可是听到什么动静?”

黎夏摆摆手,低声道:“山狼,不止一头。”话音刚落,便听得洞外不远处传来呜咽之声。

子昭皱眉用力细听,也听不出所以然,道:“这怕是山风吹拂之声,响了一时半刻了。”

黎夏神色严肃,道:“风声与狼啸不一般,风声长,狼声短。”说罢,连忙向火堆中添了两根较细的树枝,然后拿起立在一旁的柏木弓,取出装着骨箭的箭囊。

子昭见黎夏如此紧张,不敢再多说话,也站起身来仔细向洞口外张望,只是洞内有火光,而洞外漆黑一片,因而什么也看不见。但过了不到一刻时光,便能听出时而响起的短促的呜咽之声已经靠近洞口。忽然,洞外闪过两个绿色的光点,子昭之前赴河邑路过野鄙之地,便遇到过两头狼,夜色中这绿色的狼眼,子昭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子昭立即站起身抓过落日弓,将仅剩的三支铜矢捏在手中。黎夏举手示意子昭不要轻举妄动,然后从火堆中捡起一支已经燃烧的树枝,远远地将树枝扔到洞口,借着火光,二人看见一道矫捷的黑影从洞口外躲开了。黎夏又拿起一根燃烧得更旺的树枝,藉着洞口微微火光的掩护,走到洞口,将树枝远远掷出。子昭紧随黎夏,在洞口隐约看见洞外有五六对绿色的眼睛,低声惊呼:“少说有五头狼!”

黎夏头也不回,说道:“狼以族聚,近前的有六头,后面林中定然还有。”

子昭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三支箭矢,叹道:“可惜我的铜矢都遗失了,你箭囊中装有多少箭矢?”

黎夏扁扁嘴,答道:“二十。驱狼不需用弓箭,回来吧。”

黎夏转身回到洞中,放下弓箭,取过四节切削成两尺长短的毛竹枝,又叫子昭从一堆作柴禾的树枝中抱了一抱较细的枯枝,来到洞口前,引火又升起一堆火焰。待火焰烧旺,黎夏将一支竹枝搭在火堆旁炙烤,过不多久,那竹枝受热膨胀,发出清脆刺耳的爆裂之声,远比受潮的木柴燃烧爆裂时发出的噼啪之声响亮许多。子昭本来在洞口内缩头缩脑地向洞外张望,不曾提防竹节燃烧会有此等爆裂之声,大吃了一惊,本能地向后一跳,一屁股坐在洞中地下,重重硌在石块之上,顿时发出惨叫之声。黎夏见子昭的狼狈模样,冻结如霜了一天的面庞,终于露出笑容。

黎夏捂嘴笑着依法炮制,又将两支竹枝置于火堆边炙烤,相继发出爆裂之声。待子昭揉着屁股再次来到洞口之时,见洞外的绿色光点已然不见,不禁惊叹连连。

黎夏守在洞口半个时辰,直到确认野狼没有返回之后,方才回到洞内火堆边,躺在自己的羊皮大氅上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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