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密谈(1 / 1)
“他此次发病毫无预兆,前一阵的一天夜里突发起了高烧,我开了方子煎了药给他服用,白日退烧夜里复又烫如火炭,如此反反复复,最后昏睡不醒,施针亦是无用,江南名医我均熟识,我若医不好的病症,附近郎中更是无法医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担得起这泼天的干系,只能飞鸽传书大人,看看京里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岂料十日前他忽的便醒了过来,醒的时候嘴里还说着胡话,但好歹人已经清醒,现在已经恢复如初,谢天谢地,否则我简直百死莫赎。”
那大汉压低嗓音小声说道:“大人知晓后心急如焚,命我火速携珍稀药材并一支辽东的高丽参前来,命我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他的性命,否则提头来见,我带人从京城出发,到南直隶跑废了数匹好马,路上我还一直在想这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突然病的如此之重,他现在睡在哪里,带我去瞧一下,莫要惊动他。”
“好,他现在应该已经睡下了,且随我来,莫发出声音。”
二人推门而出进了庭院,后院虽小,但也独特别致,江南小院儿一般大同小异,精巧细腻讲究三步一景,不似北方地广人稀,大户人家院落中可以跑马。绕过院中栽种的两排郁郁葱葱的翠竹,轻轻行至右手边的一排厢房,悄悄拉开第二个木窗,带起些许水珠滴落,晶莹剔透,借着月光,隐约看见塌上睡着一个半大小子,面庞白皙清秀,双目狭长,眉头微蹙,鼻梁鼻挺,下颌棱角分明,有着江南男子特有的气质,身着白色短衣,头发凌乱的披在床上,呼吸悠长,睡的正香。
“跟他生母真像啊,已经长这么大了。”脸上有刀疤的男子罕见的露出了一抹温柔之色,凝神注视片刻,示意身边之人关上了窗。
“是啊,距当今圣上登基为帝,都已经过去十年了。”
“你在无锡县城外的乡下一住便是十几年,这些年着实苦了你了,但大人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个秘密要是被他人知晓,不知要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
身材高大的男子似是胸口一痛,抬手抚了下胸前,扭头轻声道:“我从当年带他隐居于此地,便早已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稚子何辜,难道为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便可泯灭人性,草菅人命吗?再说此地风景甚佳,历来相传此处乃范蠡大夫携西施隐居之地,故此处名为蠡园,你身后之湖便是蠡湖,恐怕两千年前范大夫便是与西子泛舟与此,此湖绕过前方的半岛与太湖水域相连,那半岛南朝萧梁时便建有广福庵,是“南朝四百八十寺”的其中一处。成祖皇帝未迁都以前便是文人墨客和附近百姓流连赏玩的地方,此地竹林清幽,遍布摩崖石刻,与太湖水相映成趣,简直是是江南地区的“世外桃源”。我就算最后埋骨此处,亦是无憾。”
“这么多年过去了,范蠡与西子的传说道听途说如何考证,我知你心中郁郁不平,但大人不会忘了你的苦劳,日后总有雾散云开之日。”
“那这个孩子怎么办,该当如何处置,去年他便已成年,如今已经十七岁了,这些年他在乡下长大,突然带他回到那个漩涡,怕不是会被吃的粉身碎骨。至于我自己,我早已不考虑重新回到朝堂,从头开始向上钻营了。如今我就好好带这个孩子,顺便再办好大人交代的事情,今年开年数月以来太湖颇不太平,过了端午反而销声匿迹,事出有妖,不得不防,近岸的小鱼小虾其实不足为患,我的人混入太湖水匪数年,至今只查到最大的势力竟传承于太祖皇帝时江东张士诚旧部,当年湖州水战后其相当一部分下属遁入大湖,太湖水域波涛万顷,湖中小岛星罗棋布,谁也不知道最深处有什么,张士诚败死后那部分人无依无靠,又不敢光明正大上岸,建国之初张士诚旧部尽皆扁为贱民,他们子子孙孙皆为贱籍,反不如在湖中快活。”
“这就不是我等需要考虑之事了,大人交代我嘱咐于你,自太皇太后驾崩之后,我等最大的靠山已不复存在,一切须得小心行事。陛下刚刚亲政,杨士奇大学士便已身陨,杨溥数月前身体抱恙,太医说恐怕就在明年了,陛下继位后两次北伐均有斩获,如今看当今陛下,其实颇有成祖皇帝之铁血胆魄,很可能要发动第三次北伐。你要盯紧江南动向,不要闹出什么乱子,给陛下及朝中添堵。”
“哼,一群庸医,若是我父仍然在世,必可保太皇太后性命,如今知晓此秘密的人只余我等,陛下携亲政后两次大胜之威,再次北伐定然可大胜而归,但现在我只希望墨染能好好活着。”
“令尊大人堪称一代传奇,墨染从宫中抱出来后不久,叔父便离奇谢世,我也不相信有如此巧合,奈何大人暗中调查了许久,仍不得头绪,当初托你抚养墨染长大,也是对你的保护,亦是对你莫大的信任。”
“时至今日,我只希望他能平安度过此生。”
话音未落,劲装大汉眼里骤然一亮,天空划过一道闪电,一个呼吸后,咔嚓一声惊雷,震天动地,那道闪电接连天地,直劈入大湖深处,随即倾盆大雨复又骤然落下,打在屋檐,落入庭院中的水缸,斜风吹过翠竹,带来少许雨水,二人又回转进了厢房。
那大汉从后背的包中拿出数样东西,放到桌上,低声说道:“这是大人给你的手书与令牌,命你节制江南一十六府所有暗桩,紧急时予便宜行事之权,大人对你的信任从未减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瘦高男子脸色稍霁,接过令牌道:“李兄,我总有预感,恐怕不久之后,大明江山未必会如此太平,吾等命运不知究竟会如何,我们的力量终归还是太弱小了,但无论如何也要护住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