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贺之昭_分节阅读_第8节(2 / 2)

  许添谊的内心骤然沉重。尽管他也很喜欢姜连清,希望姜阿姨幸福,但他充分明白再婚意味着什么。若有取舍,他还是更希望贺之昭能不要有与他一样的遭遇。

  虽然揣测的情境还完全没有发生,姜连清只是拿座机打了个英文电话,许添谊还是一厢情愿、自作主张猜想了许多,然后产生了同病相怜、心心相惜的感觉。他安慰道:“没关系,你,你还有我呢。”

  “好的,谢谢。”贺之昭说,“那我就放心了。”

  姜连清打完电话出来,给许添谊准备了新的换洗衣服,催他们洗澡睡觉。

  终于到了许添谊最期待的环节。平日里两个人一起玩耍睡午觉也不在少数,但这是头一回晚上同床共枕,睡一个很长的整觉。

  洗完澡擦完头发,许添谊爬上床。贺之昭已经进了被窝,看到他来,让出了个里面的位置。和平时睡午觉一样。

  许添谊从贺之昭身上滚到里面,再掀开被子一钻,惊讶道:“怎么还有电热毯!”

  被碾了,贺之昭仍旧聚精会神地看那本数独,闻言答:“是的,开一会儿比较暖和。”

  贺之昭说话总是很短促,类似踢一脚放一个屁。这么多年来,许添谊已经逐渐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毕竟如果两个人都很有主意还话多,友谊难以稳定长久。

  他趴在贺之昭身旁,急道:“别做数独了,我们来聊天吧。”

  电热毯发热发暖,烘得许添谊暖乎乎的。他不必和在自己的床一样,冷得煎来煎去。

  贺之昭一直没说话,他就使了坏心眼,拿很冰的脚去踩贺之昭的小腿,一边快活地哈哈哈了几声,反派似的,然后迫不及待问:“你想我吗?”两人距今有近一周没见过,在友谊生涯中称得上罕见。

  贺之昭看向许添谊。如果他更有文化,就知道他的朋友无意识露出了名为“眼巴巴”的神情。那是一种无言的期待。

  但他不能描述出,只觉得许添谊这时发亮的眼睛像楼上汤阿婆养的狗,圆滚滚又湿漉漉的。

  “想的。”

  许添谊露出满意的神情,一边倒回床,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心中那个遗憾又适时浮上来——这么多年,他不止一次想过,要是贺之昭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他们未来肯定可以结婚。

  可是现实是他们不能结婚,因为贺之昭是个男生,会有人负责和贺之昭结婚。

  结婚,意味着会有人和贺之昭一起生活,晚上睡一张床聊天,周末一同出去玩,一起吃晚饭。

  他不会再是和贺之昭关系最紧密的人。

  这个认识让许添谊很不舒服。

  他扭头问身旁人:“你以后会结婚么?”

  贺之昭低头沉吟了会,说:“应该会吧。”

  得到这肯定的答案,让许添谊更加不爽:“有什么好结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听他们说蒋菲喜欢你,真的假的?”他穷追不舍,“你喜欢她吗?但你不许谈恋爱,这是早恋。你敢早恋我现在就告诉姜阿姨。”

  贺之昭回答:“这也太早了,我们都还是小学生。法定婚龄是22岁。”

  许添谊激动了,嗓门大了:“初中、高中也不可以!22岁也不行!”

  贺之昭耳朵疼,想到“气鼓鼓”一词,不明白他的好友怎么又生气了。他曾在百科全书上看到过一种名为“河豚”的生物,如果生气或觉得自己遇到危险,会鼓起肚子,让自己看上去不好惹一点。

  他认为许添谊和河豚有很大的相似之处。稍不留神就冲上气,眼睛变圆滚滚了。

  他说:“好吧。”

  许添谊:“我不相信,你得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你不早恋,以后不算早了也不能谈恋爱、结婚。”许添谊越说越觉得离谱,找补道,“当然,如果我同意了就算了。”

  “好吧,我不谈恋爱,也不结婚。”贺之昭把数独本子合了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河豚满意了,放了气,变得扁扁的。

  房间的大灯已经被姜连清关掉了,只有台灯还亮着。窗外隐隐有烟花、鞭炮声,那是更遥远的地方,和他们的生活无关的地方。大院里很安静。

  许添谊重新支起上半身,看向贺之昭,于是贺之昭也看向他,两个小孩一同趴着,安静地对视了几秒。

  这是很特殊的时刻。

  可能因为这场景很合适,可能因为听说姜连清有了男朋友,可能因为贺之昭答应不谈恋爱不结婚了,不会有人比他们俩关系更亲密。许添谊忽然觉得自己从未说出口过,堪称禁忌的秘密,可以告诉这个朋友。

  他说:“我和你说,今天、今天只有我没去拜年走亲戚,你知道为什么吗?”

  贺之昭摇头。许添谊凑近了,压低声音道:“我不是许叔叔的亲生儿子。我原本姓宁,叫宁宜。我妈妈和许叔叔结婚以后,我才改成这个名字。”

  许添谊一直命令自己要坚强,因此只说出了这秘密的上半截,虽然未竟的另一半才是他真正烦恼的源泉。

  他不想说,这显得他很弱小。他拉不下这个脸,决定仅以告诫的方式传达。

  许添谊露出这年纪少有的深沉:“你要小心啊。如果姜阿姨有了新宝宝,别难过,你要、要继续表现好一点,主动一点。”

  这其中包含着他太多无言的怅惘。对他来说,生活就是以一切形式的努力和许添宝抢夺资源。

  电视机是资源,零食是资源,爱也是资源。

  但现在妈妈只会亲许添宝,只会带许添宝去吃肯德基,只会给许添宝买羽绒服,晚上还一起睡。他却不知该往何处努力扭转局面。

  每天晚上看到卧室上头那窄窗漏出的光,就嫉妒地翻来覆去睡不着。

  又想起昨日坐在台阶上听到的墙角,具体内容,竟然忘得快一干二净,只记得最后那三个字,拖油瓶。一想就嘴唇发麻,浑身发热,想要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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