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接两滴纯蓝墨水(1 / 1)

严桥天鹅酒店具体有几层,我一直对你讳莫如深,你像过去一样轻轻敲开708的门,我双手抱膝坐在飘窗上,红梅香烟百香果味的古老烟雾笼罩着我,从永安河方向吹来的风,点亮茶几上的墨水瓶,你看见纯蓝两字,我看见的自然和你大相径庭,你只能看到现在,你的目光限制在三维世界,缺少流年,这重要的第四维。

追随我多年的读者,一定知道,我很少开车,但今天我不得不去拜访一个女人,骑我的爱玛,难免有失礼节。其实我不知道这个女人的住址,但严桥并不大,开着车找到一个女人,并非难事。

我在保安室里登记了我的姓名和手机号码,我爱张蓓蓓,原来我的名字这么古怪,我姓我,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我要寻找的女人,曾经叫过张蓓蓓,现在还叫不叫张蓓蓓,不得而知。这个学校,恍雾小学,就像我爸爸给我取得名字一样古怪。

校长,我没记错的话,四十年前是张蓓蓓的叔叔,现在我还是蓓蓓的叔叔,我本来想告别叔叔的称呼,我有一个猪头疯儿子,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我希望蓓蓓嫁给我的儿子,蓓蓓没有答应。我从我的迈巴赫后备箱里,取出牛奶和香烟,校长没有拒绝。校长努努嘴,我顺着肌肉的抽动,看见五月的光里,一个粗如手腕的黑色铁链,捆绑着披头散发满身污渍的陶醉在黑暗里的人。

中屏上出现女人的住址,导航正指引我赶往那里,红庙和徐岗的农村沉寂如枯井,老人靠在墙根晒太阳,白蝴蝶短暂停留在老人的头上,腊月的雪覆盖了一九八四年的山路,女人斜挎帆布书包,一支掉漆的新农村钢笔四仰八叉酣睡其中,红庙人把所有的钢笔都叫做水笔,女人深深浅浅的足印,连绵蜿蜒,我决意不在一九八四年的身体踏出新的足印,我把我的脚一个不落的放进女人深深浅浅的足印之中,十二岁女人的脚似乎比十二岁男人的脚,大许多。

茶场中学的门口,一座又一座沉默的茶山,没有采茶人,没有山歌,只有我,我爱张蓓蓓。老人挥舞斧头,老茶树一再丢失各种器官和骨骼,我问老人砍树做什么,老人闭口不答。老人放下斧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相片上一个扎头巾背竹篓的女人。我捡起地上的桑树扁担,照头,抡了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和老人见面,也是最后一次和老人见面,具体是几月,梨花有没有开,花瓣雨有没有打湿女人的眉目,我无法描述,我的印象放射出一道光,红尘滚滚的光,光晕之中,我捣头如蒜,老人无心领受,八仙桌上红纸包裹的钱,翻落在地,给脸不要脸,这是我跟这个老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钱,或者叫做老人索要的彩礼,是我妈妈跪在棉花地一个棉花桃一个棉花桃,摘出来的,当我第一次在饭桌上和妈妈提到彩礼的数字,妈妈拿在手里的筷子,掉在了一九九五年的某个夜晚。

我是不是毕业于恍雾小学,是不是认识这个老人的女儿,你不再纠结,你竖起耳朵,藏族僧侣馈赠的纯铜转筒,每转一圈,你都会滑落一滴眼泪。你站在香樟树下,远远的朝我挥手,我们相隔遥远,我们耳鬓厮磨,香樟树对面,长江中下游最大的监狱,白湖农场。吃过八大两的,在只有一间咖啡馆的严桥大地上,让人闻风丧胆。

女人和我被分在同一个高考考场,我们不约而同的使用纯蓝墨水,这个时候女人已经更换了新农村水笔,现在女人的水笔有了气势如虹的名字,英雄金笔,女人的父亲从遥远的刘渡带来茶山第一袋化肥第一瓶农药,化肥的名字叫什么我已遗忘,对于农药的名字,我是刻骨铭心的,1605,妈妈的嘴角全是泡沫,1605的毒液烧穿了妈妈的咽喉和肠道,我知道跪在棉花地里的少言寡语的妈妈,一定会作出这样卑微的选择,我只是没想到母亲会毫不犹豫。

女人就坐在我的前排,我记得那是第一场考试,我的作文才开了一个头,我的新农村水笔写不出字了,任凭我怎么甩,纯蓝墨水也出不来一滴,女人拧开英雄金笔的笔帽,我拧开女人送给我的她的退役的新农村水笔,女人小心翼翼的挤压柔软如她的纤纤玉指的笔管,两滴纯蓝墨水,稳稳当当的被我和我的新农村水笔吸收,消化。

滴墨之恩,我没齿难忘,我觉得只有以身相许,才足以报答。然而把女人的热情当成柔情,是我为数不多的错误中最大的一个错误。

五月的石榴,我不可以以对待一棵树的态度,去注视去揣摩去梦中相见,因为红的像嘴唇一样的古老的石榴花,陪衬了即将发生的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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